讀曾公遺錄隨錄
元符二年,皇子生。朝廷辦喜宴,榜曰「元子誕慶排場」。曾布注:「排場名乃學士所命,識者頗嗤其鄙淺。」案:當時翰林學士承旨是蔡京,蔣之奇則翰林學士、知制誥。數日後,曾布與哲宗提起皇子慶誕,「詔語亦殊不足稱副盛事」。哲宗大笑。二人並嫌棄蔡京文辭不如蔣之奇。則當是蔡京所草也。其詔今見宋大詔令集,曰「時惟仲秋,是生元子。以篤家邦之祜,以繫神民之心。茲錫羨以用光,將詒謀而有永。雖我一人之慶,亦爾萬邦之休」云云。蔡京今世所傳文章,亦確實多平平。
然則何謂好的制誥文辭。元符三年貶邢恕,曾肇草詞,徽宗評:「極好。曾肇恁地會做文字。」蔣之奇亦誦之,云:「好個翰林學士。」制詞見宋大詔令集,曰:「忠邪辨則內外肅,是非公則勸沮行。有國之經,朕何敢廢。朝散郎、充龍圖閣待制、新差知荊南府邢恕,師縱橫之術,倡浮偽之辯。不思守道以來福,惟知行險以僥倖。臧否在口,憎愛由心。〔...〕使光、公著被兇悖之名,蒙竄殛之罪,欺天誤國,職爾之由。矧爾於彼二人,實門下士,借譽引重,恩誼非輕,一旦翻然,遽為讎敵,擠之下石,孰謂虛言。今朕既申彼之冤,還其爵秩,則爾罪惡,何詞以逃。黜貳尚方,往分留務。不獨示朕辨忠讒公是非之旨,亦使自今傾側反覆之士知所戒焉。」云云。又,縱橫之術,自非程頤。然得詞如此,豈不光榮師門,輝耀道學?
曾布論陸佃文章,引佃「玉冊三回捧,珠簾一度垂」等語,言其文字未嘗不傳笑中外。當然,曾布此處,意在比對曾肇,乃爲肇不平也。然則當時人看文章,如何強調水平。換作後世之某些學人、文人。則大抵中外日日都要活潑潑的,笑料何其多也。
曾布論亦未必不持平。陸佃賀王安石父子詩:「潤色聖猷雙孔子,調燮元化兩周公。」使有杜子美「雙宋玉」在前。在儒家語境下,周孔豈同宋玉、穰苴。誠太過。
唯欲廝殺章子厚。曾布評章惇的外交政策:「與北虜使商量,則唯欲廝殺;與西人說話,則唯欲廝殺。」
王韶以機敏著稱。熙寧末,自副樞罷職知洪州,其謝表曰:「聖慮雖時有小差,臣愚亦未嘗曲徇。」遂更降知鄂州。王安石言:「不唯不遜,兼且實無此事。」
鶻突宰相章子厚。章惇以葉祖洽勘其孫差遣不明,罵祖洽爲「鶻突尚書」。葉祖洽言:恐三省鶻突更甚爾。曾布、蔡卞然之。
蹇序辰修定儀式,錯漏甚多,哲宗問何解。曾布言:「正如人失儀,一獐狂失次,即所向失儀。」哲宗大笑。
又:哲宗極愛大笑,亦愛動輒剁人。故元祐人流放至嶺表也。早年極恭默,後來甚放縱。是病態人格。徽宗亦愛笑,只是都是禮貌的陰笑而已。哲宗宰執,章惇、蔡卞都凶惡;曾布雖自我形象公義凜然,然亦可相當殘酷。此三者,哲宗都不必然有多賞識,但怕是契合其旨趣而已。蔡京和徽宗亦然。都是好排場之人。
又如草復孟后奏。李清臣所草,衆皆以爲詞繁,不可用。據曾布,中有「主上不知其端,太母不知其詳」語,又「下比於盜臣墨卒皆被恩」。後韓忠彥與欽聖開陳不進蔡京,欽聖答應;退與曾布等人言,以爲可慶。李清臣云何。曾布言:「雖使邦直自言,亦無以易此。」衆大笑。疑是笑李清臣詞繁。
曾公遺錄。細讀數遍。極珍貴。也極有趣味,可愛而可惡。曾布點評人,包括章惇、王安石,雖自有其立場,然都非常精闢。難怪哲宗好和他吐嘈臣僚八卦。並有諸多材料可證、補、啓示各種論題。哲宗、徽宗形象、言行之別,也隱約可見此間。一位早年以恭默聞名的皇帝。在曾布筆下,實際很常大笑,雖然往往都是笑八卦。但這一套徽宗似乎不怎麼吃;就是單論氣性,曾布和徽宗,恐怕一開始就不太合得來,這卻不需到崇寧才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