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庵小記

中庸與譫妄

朱子:「比見浙間朋友,或自謂能通左傳,或自謂能通史記;將孔子置在一壁,卻將左氏司馬遷駁雜之文鑽研推尊,謂這箇是盛衰之由,這箇是成敗之端。反而思之,干你身己甚事?你身己有多多少少底事合當理會,有多多少少底病未曾去,卻來說甚盛衰興亡治亂,這箇直是自欺。」然則治史,需是通身都大病幾遍;再去之。然後再大病幾百回,回回都一一理會。病至死,就一一理會至死。治史的引擎止在自家身心而已;引擎污穢,腦袋不清明;如何治得清?然亦須是污穢過,才能曉得人間多些也。朱子:「須是踏翻了船,通身都在那水中,方看得出。」亦適用。同樣地,如何理解朱熹?也是要通身都在水中。學問豈有便宜事。 宋學的精粹,倘若要掂出一個詞來,恐怕也止是那二字而已。昨因事再查中庸章句,不知何解便很撼動。彷彿然的。天理不在天理,人欲不是人欲。止在自家而已。


譫妄是現實失真。理論上並大多數情況下,譫妄與真確成反比。然歷史上有些譫妄,荒誕至極處,便彷彿跨越了某個無形的界限,縱身一躍,顛倒天地,落地破散萬殊,而爲神來真理。然人間正因爲不存在終極真理,不存在一勞永逸的筆直大道,所以才非理性叢生;所以才有搖曳,有流動,有迴盪,有歌哭,有音樂,有文學。德勒茲論文學是譫妄。然則思想莫亦是譫妄。以此則譫妄並非真確的對立,而是企圖看清楚真確的不可能任務。絕對真確,本來也是譫妄的概念,如逐日而已。精神病的診斷,往往以妨礙功能與否爲判別。是病不是本質爲病,過不及亦不是病,過不及而運作不能,才是病。如果說,企圖逆反個體現實的死亡作爲是過或不及,是極端;則其對面一方,以肌膚觸碰現實而猶且不休,亦是極致。因重翻《中庸》,訝異一篇題曰中與庸的文字,卻落落都是龐闊的極致大語。儒家的中庸是極致亦要求極致。反過來,也是對極致的規範,遂曰擇善固執云云。同樣地,準確之共情與想像,如要中節,想亦應循此理罷?


知天知人,知其理也。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者信也;如何訴諸鬼神與百世,而能夠無疑無惑?二者俱不可知者也。非真有此跡可爲確證,所謂信也者,正以確鑿者之不有。確鑿者之不有,而遂能廣大。宋學之宗教性,如有,首先應就此荒誕性入手也。凡此言語,是曾有人真誠地如此相信而引導,而著之;而後有人真誠地,相信而納之爲傳承、經典;而後有人真誠地,以爲箇甚麼道統之傳;當然,這些自有其累積之歷史語境在;但一方面如此,另一方面,亦誠是虛空而特立也;亦誠是,譫妄而爲最徵實者。信仰與焦慮都是面對未知之應對。(2026-03-06)


讀中庸,盡是大言語;現代都不復有那般體態。大者,廣大,出精微之覺也。現代不可能有這樣的文辭。觀念與表述並,以風格貫通故;以現代一般都摒棄了那樣的觀念,而徒剩或感受,或理路。微妙或精微之自覺與省察;而精微者必由日常也。與精微相對的是粗濁。然則欲往精微必由粗濁;欲向上則必向下。所謂風格之風格,亦本質精微也。

凡此文辭,其本質與音樂一也;或者說,體驗是爲一。宋儒不是精微於心性,是精微於體驗也。故自然、物質並有凸顯也。甚者,或較音樂更微妙也。以音樂可以被動,而精微文本,必須主動也。(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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