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庵

我沒看過雪

但是當我放上Wintermusik的時候,千山鳥飛絕的雪地就在眼前鋪天蓋地開來。我的生活與自然隔絕,但當Phil Elverun在耳邊一路喃喃時,我彷彿好像也感受到了那種縱身一躍的莽撞,沒入以後,整個海洋閃爍天地。Avalyn和Souvlaki,清晨時份,夢還未醒過來,在新亞等校巴,漣漪一般的迴音和殘響,盪入眼前層層的山霧裏去。洗完碗以後,恰好黃昏時候,房間的地板,聽着Slowdive的Sing,一線的陽光也看得讓人出神。當時爲甚麼喜歡Shoegaze和Dream Pop?大概就是尋求日常中那一兩剎的恍惚。午後在紫霞樓地下熨衣服,伴隨着轟隆轟隆洗衣機輪轉的聲音,聽Toe的Goodbye。Midwest Emo如何都不適合冬天,它的吉他基調是暖色的,和剛從烘乾機出來的衣服一樣。情人路往前,偶爾能見到晚霞,晚夏時山間的晚霞,最適合和American Football搭配。若干年前,聽着Ys,滿心柔軟地等待。(Fire moves away. Fire moves away, son. Why would you say that I was the last one?) 然後在狹窄的牀上,一邊發呆,一邊聽着Does Not Suffice,惶惶不能入眠。雲霧之中,甚麼也看不穿,只有女聲呢喃隱隱傳了過來。木吉他開始彈撥,(This feeling doesn't go away),輕輕柔柔,呢喃和著吉他。(熬夜到五點多,鳥啼聲可聞。天潮發藍而山天終於徑渭分明。黎明將黑夜重新分割為天地,次日再出戶,發現霧已完全消散,仿佛昨日的一切均為幻覺。走在路上,天空清空如洗,樹葉遠遠閃爍著點點陽光。)坐井觀天,還是不能入眠。黑夜中雲的移動和爵士不知爲何頗成韻律,聽着Sunset Mission一直到日出。春日發夢,夢很短,睜開眼,陽光明媚,流滿一室。窗外波光粼粼。我帶着夢去上課,巴士上,樹枝掃過窗框,(風を呼んで  君を呼んで/東京の街のスミからスミまで/僕ら半分  夢の中),皮囊內外,都是混沌不清情不自禁的歡喜,只因一個無聊的小夢。多麼幼稚?還是天崩地塌。蒙民偉上,對岸是燦爛的縫。下頭黑洞一般,我沒敢跳進去。進入夏天,還是清晨、鳥啼、日出,外加Can的Bel Air。我抱着雙腳,坐在窗邊,瞧着剛出來的太陽,覺得它像天邊生了顆暗瘡,兀自對着這個比喻偷笑了半天。一時之間,我從那些溼重的春夢裏彷彿又重新活了過來,那些不可言說的含混,在猛烈的太陽低下,毫不留情地被蒸發、消磨殆盡。秋日和春天在感官上是近似的,沒有專輯,只記得那些清冷的下午,有聲音,莫名讓人心安而又難過。再到六七年前,經義訓詁、性命道德,都是落韻的,出格的,不成詩的,錯簡的。不實用的,乃至爲人嘲笑的。第一次聽見Suede,見着主唱肆意地宣洩那些如今看來稚嫩粗糙不堪的情慾和活力,突地就覺得有些蠢蠢欲動。我把書本推開,循着Britpop,逐漸摸到另類搖滾,電子,Shoegaze,Dream Pop,新迷幻,後搖,Post-Hardcore,諸如此類。每一晚,在被窩裏一張一張地聽過去。天花板,井口一般的窗,黑夜,雲,都差不多,發亮的過程,就和等待死亡盡頭到來一般。包括現在。我實際一直都在井底。精神的超越並沒有發生,(You paint yourself white/and fill up with noise/there will be something missing。) 我一直在井底。只是在井底想像雪山,想像愛,想像被愛,想像自由。專注音樂太久,已經不能言語。聾、啞、目不能視,我把自己熬成了殘疾。脫去音樂,我甚麼也不是。我的意義將完全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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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