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庵

思想之當然性與當真

每以爲自己的想法已更離又一層譜,復又越不可思議地相信和思量一些更荒誕、可笑而不現實的方向。今日的想法,放諸一月前亦不可想像;一月前的想法,放諸四月前,亦不可想像;四月前的想法,放諸八月前,亦只會覺得都甚麼胡亂的譫妄。更況今日之放諸一年前。宜乎有人或批評以諸語云。如果連「讀書」或「學」或「文藝」之當然亦蛻去,那我還剩下甚麼?「師長」權威之當然是爲第一層;「知識份子」並相關之觀念與說法之當然,是爲第二層;「學界」仕途、名校與「教授」之光環之當然,是爲第三層;現代「學術」與「研究」並相應之規範與體態,是爲第四層;若洋蔥剝下去,而每驚訝尚未至底處也。

蛻去不等同摒棄,而約等於對其理所當然性之重新考量。凡此概念並相關之思想,有若方程式,未嘗不有其真理在;然既往只以諸傳習下來的方程式爲當然,至於其原來是如何步驟而推導出該方程式;即其背後之原理,雖非不曾受教過其原理之理據與語境,卻不曾親自體驗過,最初得出這一原則的人,是如何爲何而提出並達到如此原則;如何而爲何重視這些概念。然惟是蛻去外在環境賜予之當然,而後才更能打從內在理解而珍重之;以當然者,既往往當然地崇尚或以爲天經地義,亦遂往往當然地輕忽、利用、毀壞之,而不自覺。若人類之對待自然資源也;是思想與概念之環境化。而喫人的禮教學亦由此而成。

又以,所當然者,當然於其特定之「傳統」或「社羣」或語境也。在同溫層間,固有效用;然如欲所當然之思想和概念能夠發揚於外、於後,即,讓不熟習其語境之其他社羣或已處於迥異於彼之世代之後人亦能理解、採納之,則需先自蛻其當然性,然後才能知道,如何能夠說服不具有那些話語之當然性之外人並後人也。如何真正「振作斯文」,須先瓦解而重新體驗其當然性之建立。然而,今日是說「振作斯文」亦顯得荒誕也。

蛻去是可怕的,一者,是乃以自己一直素所習知之用以解釋、判斷、引導我並他人言行之「原則」與「道理」,並自我認識一直之所本,將不復有天經地義之當然,而其底層將被完全抽空,不復有根。抽空以後,要面對的是思想的未知;自己思想的未知。二者,則並以我既往人生之諸抉擇,一直之所執持者,其解釋和依據之所本既將瓦解,則過去爲那些執持與抉擇付出的代價、努力並掙扎;並由之所獲得之毀或譽,亦將顯得徒勞而不有意義。

但是,倘若放棄某一身份認同(如「知識份子」云。)是不適以至於可怕的,則那一身份已然是為思想上之約束;當「理想」與「理念」需要依附於某種身份認同或認識才能持續時,就意味着該理想並未被內化為真正之理解;以身份也者是前設之框架與結構,而真正之理解需要親自體悟而建築起來。

這一過程,spirituality稱之爲deconditioning;我猜,錢穆說朱熹破除神聖性而回歸如是之語境,亦或有類似過程。而要破除當然性,往往反而須是「當真」;以唯獨是將那些迂闊的文辭「當真」,才能體驗思想之初衷。又或者是反過來,如欲希望能夠體驗而「當真」那些思想,則須先能夠破除其當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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