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者之自省與自我塑造
共情者之自省與自我塑造,即爲歷史學習者之工夫。史學敘述與研究之偏頗,近世敘事轉向論之已詳。其偏頗的淵源,粗疏區別之,則來自材料自身之去取、偏見、濾鏡之層累,是一;我們閱讀材料時,因自身成長以來亦層累於自身之千種複雜因素,地區、文化、語言、時代、家庭、經歷等,而生有之偏頗,是二。既往多言如何鑑別甚至利用前者,也或討論注意後者;惟是尚有一點或可理會的是:後者不僅可以鑑別,還可以調整與形塑。本來,一切史學共情與想像的引擎,亦即其共情之進行與生發之所,就在研究者之「自家」;在其心神與腦袋。倘若自家腦袋長期處於一片渾沌,或爲各種雜亂資訊與思緒過載;則如何又能夠清明地體察與共情古人也。錢穆所謂學問與人格貴能齊頭並進,在今日的史學上具體可如此。以史學材料是既定並過去之物,雖可探索而不可再改易與重現;但「我」既是當下之我所完整體驗的;又就在眼前,活着的,則實最可全面地省察並塑造。
而學習者之偏頗,本既又源出其自身經歷;所以,歷史學習者最首先,並在研讀中,也當一直嘗試的,是理解其自身本來作爲個體之人的歷史;並此歷史如何塑造了今日之自身並自身認識與觀察之濾鏡。歷史學科的研究對象,本既本於「人」;而在材料外,最直接的,學習者最有通行權可以完整觀察的,即作爲「人」的自己;那麼,反過來,在現世當中,如何覺察自我之濾鏡與心神而進一步形塑「我」,歷史學也應是很可貴的資源之一。其更廣闊之社會關懷,雖必不可無;然道理如前;倘若自家長期搖搖欲墜,則關懷又如何能夠長久執持並真正履踐下去也?
因此,研究歷史,如欲利其甚麼器,其最首先之器,就在自家;我;我之心神;就不需外求。探索並學習各式工具,雖在未來趨勢下必不可免;然正以此;道理一同:如果連自家都恆久搖擺不定,輕易便陷落於各種資訊之無腦填塞而不自知;連今日早上,在床上要停止自己不斷doomscrolling的眼球與手都不能;又如何以爲自己能夠面對這一堆繁雜花巧的工具,而猶能保持自我;猶能不陷落,不爲主宰也?
史學與自家的關係大抵可以如此看待。其共情與想像要準確,此亦當爲工夫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