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庵小記

思想之終旨

不應是這樣;這個世界不應是這樣的;不應是反過來懲罰真實;反過來懲罰理想和熱忱;不應該是這樣。

所謂的「學界」需要徹底的變革。不,當前的制度和規範只是在淹沒人;我沒有看到知識和學問的伸張;我只看到一個又一個努力和真誠的人被理所當然地吞沒和消耗。我一直以爲,學界誠然多不堪,但已較歷史之曾經要穩定;規範;能夠保障和優厚;能夠公平。不;大家只是陷於和安於溫暖的爛泥中而已。當前的學術體制實際早晚也不能持久,只是看起來穩固而已;我只是生長在其中,所以太以之爲理所當然。「學術」需要變革。其內涵、形式、方法;以至外部的諸種架構制度;其根本內在的結構需要徹底變改。

然而變革只可能成長於極端的全體危機中;縱使我在有生之年經歷了天翻地覆的世變,新的制度的形成和成熟,無論其優劣,都恐怕要是百年以後的事了。屆時會如何?朱子最後不也成爲了吃人的禮教學?這不是朱子學有甚麼缺陷;思想之擴散、實踐、正統化本質如此而已。一道德本欲以糾正流俗,然最後必然反爲流俗所利用。

我想,宋代思想史的一大悲哀之處在於,最主要的問題,恐怕不在於王安石的學問正與不正,或有些如何的優劣,應如何糾正;也不在漢唐的思想家未能製造出一套能夠貫通宇宙和日用的,也因而能夠爲萬世法,能夠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真理;而是再如何體大思精的思想和意圖,最終都必然難逃失真和變態的厄運;最終都必然在某些時空和人的手中和口中,被徹底扭曲和畸型爲不復初貌的,血盆大口的妖魔。

朱子知道嗎?我想多少是隱約知道的罷?使自己的學說大行於天下,也未必能夠拯救所亟欲拯救的;何其無力?然亦非徒勞罷。

從另一角度來說,失真既是任何思想不可逃避的厄運,也是思想的任務和終旨;因爲新思想的創造往往源於舊思想的失真。任何學問的終旨都在被超越;被超越就是最高的尊敬;就是自己曾經有所貢獻的最明確的證明。

然而。豈不西西佛斯?當我們說「貢獻」,那是假設有所謂之「推進」;既有「推進」,那就是有相對於一個終極目標之進度。我想,還是和準確共情之不可能性相同道理罷。因爲終極思想之不可能性,確鑿之不可能性,才有萬華生姿的思想世界;思想本質是企圖解決此不可能性的不可能任務;然而正因爲完全真確的不可能性,人才有搖曳,有流動,有迴盪,有音樂。人類所有一切的非理性,非邏輯,都源於此。


又,因爲研究本質上是以今世之複雜性去理解另一迥然相異的複雜性;因爲研究的成果是此複雜性與彼複雜性之交互之成果;因此,最首先的,是此方複雜性的腦袋能夠相對清明;能夠大抵明瞭——尤其是在與其他複雜性交互的過程中——自己複雜性的內部結構。前賢說求學與做人齊頭並進。在研究史學上,具體體現如此也。因此,準確共情與想像,或者確鑿之非理性,追究下去,都首先不能避開想像者、共情者自身內涵之質地的問題;都不能不在研究者自身之精神上下功夫;即,又要回歸到老土的求學與內省的議題上。因爲研究者是理解與共情的容器與引擎;引擎杜塞,則如何可以精確是也。

此固絕對非是主張研究者修身修道德云云;然而要清理引擎,則大抵也不能迴避這些陳套的範疇。但這是比單純的道德主義要複雜得多的課題。因爲言行之應然在這裏是其次的;終旨首先只是理解。然而欲準確,則亦不能一生只活在優渥和正義之中;我們需要混沌與盪漾的閱歷;但共情與想像自身又必須本於清明。等同宋代最深邃的儒家,都需經歷過佛禪也。如不曾經歷,後人只循其文字,則缺乏了體驗帶來的,對於那些文字的緣故和意義的內在性的理解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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