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無益人文研究
可分三層次去討論。
一是,AI自身能否提出發明?這裏的問題是,AI不具有自身的立場。甚麼決定一個人採取甚麼立場?其成長經歷、教育、環境、所接收和瀏覽的信息、人際等諸各種因人而異的因素。AI全無此,於是其立場只據:一、用者之立場;二、其所根據之文本資料之立場;三、潛在地,設計AI背後之人之立場。也就是說,AI缺乏其自身之語境;缺乏實際之歷史、體驗;缺乏個別之內化資訊爲知識和思想的過程。以此,就提出能夠推動人文學科研究的創見來說,當前的生成性AI必難以能有甚麼大的作爲。以人文學科所以爲人文學科,不僅是因爲其研究對象是人與文,更是因爲其智識和發明本就需是出於人之具體體驗啓發而來。前世所謂的「偉大」學者,其論述、關懷莫不能夠追溯到其生長經歷和環境上,非無由。而AI當前無此。未來AGI云云又如何?然細密下去又是另一場牽涉意識的討論。
二是,AI是否能夠有益具體研究之過程?它能夠有益於一些技術性的流程,如OCR古籍。但是,在此之上,
- 翻譯、文本潤色;
- 整頓已知資訊、概念;
- 蒐羅材料、資訊;
- 句讀、標點文本;
- 語譯古文;
- 提供靈感、結構;
- 生成研究文本;
先不論學術誠信與原則之問題;止論其效用;尤其是與人相較下之功能效益。一、二、三或可理解;四以降,俱既不有必要,實際至六、七,其效益不僅不爲有,且是負數;即,反而是拖垮學者之思考、行文、成果。(如云云。)然一、二、三雖可理解,但人一旦用了AI去做首三項,其餘亦往往不遠。由一至七,我們或希望,可以鼓勵首若干項,而勸止、禁絕末項。然則若干者之間,本亦不真那麼涇渭分明;許多AI Psychosis者,初亦不過欲諮詢AI以一些基本信息之是非與意見,而卒成荒謬絕倫。 (又,其技術上之「益處」,潛在地,一定程度上,或可減低學者在學術、文獻資源上對大學機構之依賴;即人手一自家製之本地文獻資料庫之可能性。在此一角度上,或稍能有獨立化之趨向。惟是AI究竟多本掌握於龐然企業間。亦難言也。)
三是,AI之流行對實際人文學科的影響,是也將繼續會是弊大於利。在最基本的,人人都在用AI取代思考和閱讀,生成作業和成果之上,長久下來,恐怕:
- 人文學者被社會、流俗、在上位者輕視,以表層、濫竽充數之人文成果,隨手可生成,用不着人腦也,由是待遇益賤;
- 學界對研究成果效率和數量的要求提高,以AI便利加速「研究」過程也,由是諸指標要求益高;
- 同樣地,學位、出版項等既往學界之指標也益通貨膨脹和貶值,以濫竽充數越益容易;
- 便利、功利者因更能滿足此種膨脹指標,大學教師者,水平逐漸下滑。待遇既賤而要求益荒唐,人才亦逐漸流出大學體制;
- 大學學術訓練、後學之培育益失效,以學生、教師、學者,自願或不自願地,益多使用AI者,由是學術成果數量空前絕後地高,而平均水平空前絕後地低;
- 專業「學者」與民科愛好者的涇渭逐漸模糊,以濫竽充數者亦可成爲「學者」,而愛好者以AI故,更能就資訊層面彷彿專業,兩者水平遂逐漸趨近;
- 學術成果極泛濫並水平大規模繼續下滑的情況下,至某一階段,所謂權威學術之審查、考覈體系,將幾近失去信用和意義;
- 現代學術特有的一些規範、格式,將成爲廢紙。大量以那種形式寫就的學術論著,也將會被視爲過時的,特殊時代的產物。
當然,這些都是很極端的推想了;不一定將完全如此,但一定程度之成真,我覺得還是有可能的。理想的情況下,是希望在牛鬼蛇神遍地走到一地步後,逐漸地,大家淘汰出真正有意義的學術來。何謂有意義?恐怕最終仍是會落到切身上。今世不能再和後生說甚「知識份子」、「讀書」、「文人」精神云云,以一、倘若對方接受了,然今世既已消失了相應文化環境,最後甚「知識份子」、「學者」,只會發酵成爲一種膨脹身份的自尊,實無益其個人亦無益學術;二、今世既已不復存有那種風氣,在一些後生人眼中,只會覺得這些過度高大彷彿,與己無涉也。近年所謂"Self-Help" Industry蓬勃,亦牛鬼蛇神遍地走,然看《朱子語類》,偶會有種錯置的感覺,即某些訪客、門人,其所以來求學朱子,與今世年輕人之嘗試求助於甚麼Self-Help gurus,其實是有些同工異曲。AI所以嚴重,其一因由,也在於其個人性也;人多以之爲傾訴、心理諮詢作用。所以,要教育後學,最首先是,要使學問、學科、知識能夠切其身。
- 又,更因AI可完美模仿規範,學術中的個性將越來越重要。
- 又,因學習不再是必需,學生能夠使用AI;所以未來會再次出現好學與不好學者之分野。
- 近日在量度以電子與紙筆學習之別。紙筆無疑更利於神志、精神之清淨,並思維與記憶之發酵;但是,如祔廟議,倘非有筆記軟件輔助,我是不可能修改完成的;單曾布一人的筆記,就有三萬字以上,其中多是史料和自己的一些想法;如用紙筆爲之,不僅是時間花費更多,且整頓、檢索,都將極難。做的時候,實際也甚痛苦;感覺自己在不斷地往腦內充塞資訊。前些日子,察覺到紙本書,倘若是如宋會要、文獻、二十世紀初之論著,以我毀爛的專注力,雖讀亦不易,然費力亦可持續;但倘若是今人某些學術論著,讀的過程中,雖或亦能獲取些有用的資訊,如某某材料可能爲僞,某某學者曾論述之類;但那些論著自身不是書;或者說,不是好讀的,好看的一本書。就是羅列資訊而已。我電腦內祔廟議相關的筆記,倘若把我的評論都刪去了,只剩下材料,交給另一人,讓他來寫,也必然和我寫的不同。電子人文下,資訊的獲取越來越容易;也越來越龐雜。去取是一事,但更重要的是理解。理解源於自家經歷。未來學術必須回歸到自家上;不僅以在今日世代,人之「自我」和「精神」越來越喪失,需要更多的探索和學習;也以學習自身,本就應該包涵自我。
- AI和先前許多資料庫工具的根本差異是,資料庫提供的是蒐羅資訊上的便捷;AI則除資訊處理以外,還能彷彿知識,彷彿理解。知識、理解之彷彿是否就不如人的理解,其彷彿得如何,其實不最重要;重要的是它節省和代理了些甚麼。資料庫節省的是閱讀經驗,其實本已不最盡善;AI在此之上還被許多人用來了代理思維。削去一切條件,學術的唯一引擎,本來止在思維而已。「用AI不必是抄襲」。抄襲所以爲人不屑,不止在於掠奪,也在虛僞原創和扮演發明。在於僞。不然何解都呼之學術誠信云云?現在自家引擎都要代理。不,那不是輔助;輪椅是輔助。柺杖是輔助。現在又不殘障。這只是節省和代理而已。節省本質無妨。發明往往旨在節省。然大多數人,也不是在節省走一萬里的路;或搬運個十根百根巨木;只是在節省讀一篇論文,十分鐘的時間而已。
- AI能多大程度推進人文云云。我自無知。然在個體層面上,是「推進人文知識」重要一些,還是鍛鍊自家引擎重要一些。恐怕還是後者纔是急務。不然。我都能背誦出來:「司馬光家族女性通過著書立說(如資治通鑑)和講課授徒(如二程在嵩陽講學)來建立文化資本」;「杯酒釋兵權不只是釋兵權,還釋去了文人的文化話語權」;「宋朝最重視的朱子家訓」;「章惇作賦曰『欲哭而豺狼當道』」等。就是AI之於人文學科的,最前線、最直接和最普遍的影響。並且,也自然都不曾有出注說明想法出自AI者。卻很誠信了。
- 我不反對人文AI,因爲反對來也無用;也不否認其在技術上的推進。然則一普通大學生。寫一篇學期論文。何來用着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