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庵

Day 1 韓退之李元賓墓銘

yiz county博客,提及受Ray Bradbury啓發,挑戰每日讀一短篇小說、短文和詩,連續百日,並每篇都寫下自己的一些想法,感覺寫多少則多少。我覺得或者也可以一試。其原界定範疇是女性作者,興趣大抵更聚集近現代作品。我本來因是讀中國古代文史相關之學科。姑且易爲宋以前之文獻,又以唐宋爲主。限定爲書架上既有之實體書。又其挑戰本應是每日三種文體一篇。然而我昨夜讀一篇,已反覆至現在。姑定一篇以上,有餘力則二三。


韓退之李元賓墓銘

取《古文辭類纂》隨手一翻而讀。據姚氏碑誌類之解題,其文體淵源,以銘爲本,序本輔之;又曰,其體本金石之文,茅坤論韓愈碑誌不得史遷法,是不明其本與史家異體也。然則墓誌究竟誌人非事,識個別之人而非情理;且所以施於金石,難道本不有欲恆久傳之之意。其與史家體重合固難免之,人情亦卒往往難免汗漫墓誌之傳,而銘辭反成添花。李元賓墓銘似反之,文意聚見於銘而略於誌,以誌篇幅之略而合於銘詞痛惜短夭之意,更近於姚氏所解銘與序之功能也。其文辭簡明而讀來感受大約如此:

讀韓文

譬如誌文曰:「友人博陵崔弘禮葬之於國東門之外七里。鄉曰慶義,原曰嵩原。」何不作「葬之於國東門之外七里某鄉某原」,或「葬之某鄉某里」便了;誌文總不過約九十字,其中二十五字卻在此。墓主之其餘資訊一律簡略之,若其出處,則含糊說「來自江之東」而已;葬卻須明是國東門,且是國東門外具體之七里;且文句間亦非直達其鄉原,而須是繞轉出其名。蓋地亦不爲人熟知,或者至少,行文間營造出來是如此印象。畢竟,何來會說城曰洛陽云。於是墓主來自何地不明確知,背景、家庭、子女之資訊,亦俱缺席於誌文之間,而後葬地亦無聞。而無聞之葬地,又已爲墓誌資訊最詳盡的部分。

末句,注引方崧卿說邵博從石本作「意何爲哉,竟何爲哉」,而歎句法之妙;以意是志意,竟是究竟。如此解釋,亦成經學矣;而宋時經學,又確實多離析章句若此之類者。不然,難道不是復疊語句「竟何爲哉,竟何爲哉」更妙於涵詠否?韓文甚迷。此篇彷彿簡明而讀來讓人甚遲疑、反覆而又復自思疑、斟酌所以反覆者,竟與讀朱子四書章句,在感覺間有奇異地共通處。學者說昌黎原本六經,我既往只當作是在說原道一類而已,然則其文大抵與五經經文確是有某種目前尚未能定位之共通處在。此通不盡是內容、概念、形式上之通,而是文理上之通。月前讀大學章句,止第一章,已斟酌、驚歎久之。可惜是,自己不有可再進行研究或發表學術™的機會;或與人討論、確認凡此想法的機會。銘辭曰:「生而不淑,孰謂其壽。死而不朽,孰謂之夭。」然則現實往往是,生而不淑者,人人皆賀其壽;也惟是才高而死,方有人痛惜謂之夭。若非不淑又非高才者,夭亦則一字曰卒或死而已。雖然,也寧可一字了之。李元賓二十九死,我則亦已二十八半。文章固讓人嘆。然二十八人生最後成爲文人慨嘆取資之用。雖韓文公,又想起本科嘗上韓愈文課兩回。旁聽一回。選修一回。仍然是:難怪武后碑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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