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所見現代學術弊病十二種
朱子讀書法,極多切中現代學者之病者。數年前,師門讀書會曾以一師兄提議而讀之。今日回想,也不知當時與會的人,包括自己在內,曾知得、見得,又行得過了其中道理多少。蓋讀雖讀過了,也不曾真將之當真,潛意識都不過以爲八百年前古代人底閒話,雖是精切,卻固不適宜現代,亦與自己學業不真有關係。至近年偶再翻讀,才驚覺《語類》中所錄,如朱子評伊川「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說一般,「亦是他真曾經歷來便說得如此分明」。竊以爲《朱子語類》中論學之七卷並朱子自論爲學工夫的部分,應是所有文史哲學者入門的第一緊要文本。大抵雖是異代,然而人生求學之困境和人類以知識爲產業的諸潛在問題,則古來多不出那些。日前姊夫提議我不如寫寫現代學術的弊病等。然顧自己文字,千萬語都不如朱子一句閒言毒舌犀利。茲摘出近日讀《語類》中尤鞭辟入裡者數十條,略分別爲十二種病,錄如下。
1. 學問不關自家事
世俗之學所以與聖賢不同者亦不難見。聖賢直是真個去做,說正心直要心正,說誠意直要意誠,修身齊家皆非空言。今之學者說正心,但將正心吟詠一餉;說誠意,又將誠意吟詠一餉;說修身,又將聖賢許多說修身處諷誦而已。或掇拾言語,綴緝時文。
專做時文底人,他說底都是聖賢說話。且如說廉,他且會說得好;說義,他也會說得好。待他身做處,只自不廉,只自不義,緣他將許多話只是就紙上說。廉,是題目上合說廉;義,是題目上合說義,都不關自家身己些子事。
2. 求立新解、新見先於讀書
大凡人讀書,且當虛心一意將正文熟讀,不可便立見解。看正文了,卻着深思熟讀,便如己說,如此方是。今來學者一般是專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說得新奇,人說得不如我說得好,此學者之大病。
近日真箇讀書人少,也緣科舉時文之弊也,纔把書來讀,便先立箇意思,要討新奇,都不理會他本意著實。纔討得新奇,便準擬作時文使,下梢弄得熟,只是這箇將來使。雖是朝廷甚麼大典禮,也胡亂信手捻合出來使,不知一撞百碎。
大凡人讀書,且當虛心一意將正文熟讀,不可便立見解。看正文了,卻着深思熟讀,便如己說,如此方是。今來學者一般是專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說得新奇,人說得不如我說得好,此學者之大病。
讀書,第一莫要先立個意去看他底;莫要纔領略些大意,不耐煩,便休了。
今人為經義者,全不顧經文,務自立說,心粗膽大,敢為新奇詭異之論。方試官命此題,已欲其立奇說矣。[...] 遂使後生輩違背經旨,爭為新奇,迎合主司之意,長浮競薄,終將若何,可慮!可慮![...] 今為主司者,務出隱僻題目,以乘人之所不知,使人弊精神於檢閱,茫然無所向方,是果何法也!
裘父詩話載東坡與王郎書云:「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次讀之。當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爾。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
案。蘇軾「每一書每次作一意求之」,今人學者亦或作此說。然其一、其所作之意往往不過欲爲學術時文資用,與蘇軾所謂「聖賢」無涉;其二,卒實只略讀一遍過便不復再細讀,不過可與人說,我讀過此書而已。此既求效之故,亦今世書籍質量浮濫所以然。
3. 先去尋箇疑
某向時與朋友說讀書,也教他去思索,求所疑。近方見得,讀書只是且恁地虛心就上面熟讀,久之自有所得,亦自有疑處。蓋熟讀後自有窒礙不通處,是自然有疑,方好較量。今若先去尋箇疑,便不得。
學者講學,多是不疑其所當疑,而疑其所不當疑。不疑其所當疑,故眼前合理會處多蹉過;疑其所不當疑,故枉費了工夫。
案:「先去尋箇疑」,現代學術所講求之「問題意識」,常導致這樣態度。蓋以發明爲職業之故;蓋以「創新」爲有價值和意義故。遂易牽強穿鑿,以己意帶史,競逐新潮。不應強求問題;一篇篇用心沉浸讀下去,問題自然就會浮現。
4. 硬差排以爲創新、發明
或問:「向蒙見教讀書須要涵泳、須要浹治。因看孟子千言萬語只是論心。七篇之書如此看,是涵泳工夫否?」曰:「某為見此中人讀書大段鹵莽,所以說讀書須當涵泳,只要子細看玩尋繹,令胸中有所得爾。如吾友所說又襯貼一件意思硬要差排,看書豈是如此?」
或曰:「先生涵泳之說乃杜元凱『優而游之』之意。」曰:「固是如此,亦不用如此解說。所謂所謂『涵泳』者,只是子細讀書之異名。與人說話便是難。某只是說一箇『涵泳』,一人硬來安排,一人硬來解說。此是隨語生解,支離延蔓,閑說閑講,少間展轉只是添得多,說得遠,卻要做甚?若是如此讀書,如此聽人說話,全不是自做工夫,全無巴鼻。」
問:「學而首章,把作始、中、終之序看時,如何?」曰:「道理也是恁地,然也不消恁地說。而今且去看『學而時習之』是如何,『有朋自遠方來』是如何。若把始、中、終三箇字括了時便是了,更讀箇甚麼!公有一病,好去求奇。」
因言福州嘗有姓林者,解「學而時習」是心與理為一,「有朋自遠方來」是己與人為一,「人不知而不慍」是人與天為一。君舉大奇之,這有甚好處!要是它們科舉之習未除,故說得如此。
若如公說一句,更用數十字去包他,則聖賢何不逐句上更添幾字,只是心念不整肅,所以如此,說從別處去。(答有人解「居處恭」而附說至裏面、外面云。)
聖人說話也不少一個字,也不多一個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一些穿鑿。今人大抵偪塞滿腔有許多伎倆,如何便得他虛!
5. 硬湊連材料以爲框架、脈絡
讀書亦不須牽連引證以爲之,如此纏繞皆是爲人。若實爲己,則須是將己心驗之。
木之問:「孟子言:『羞惡之心,義之端也。』又曰:『義之實,從兄是也。』不知『羞惡』與『從兄』之意,如何相似?」曰:「不要如此看。且理會一處上義理教通透了,方可別看。如今理會一處未得,卻又牽一處來滾同說著,少間愈無理會處。聖賢說話,各有旨歸,且與他就逐句逐字上理會去。」
案:亦類今日以資料庫與碎片材料而有之弊。以些碎片而左右前後牽補一「思想體系」出來,不知古人本無此意;本無體系與框架者,只是內洽、通透於中,非本有一格子一格子、一層級一層級的思考在胸中來。
6. 硬鑿縫罅以爲發現、蹊蹺
逆者等待之謂。他未來,其心急切又要進前尋求,卻不是以意逆志,是以意捉志。
看文字,且依本句,不要添字。那裏元有縫罅,如合子相似。自家只去抉開,不是渾淪底物,硬去鑿;亦不可先立說,牽古人意來湊。
案:朱子「讀書須看他縫罅」說,今世學者時或引之。惟是所謂縫罅,據此,則本是天然底縫,自家順之打開而已。現代學術卻多都是專意要去尋那縫罅出來,不自覺便以硬鑿來的縫爲其本然底縫,正朱子此處所批評。
7. 以該博智識爲能
古人亦須讀書始得。但古人讀書,將以求道。不然,讀作何用?今人不去這上理會道理,皆以涉獵該博為能,所以有道學、俗學之別。
今之學者多好說得高,不喜平。殊不知這個只是合當做底事。
如言存心養性,知性知天,有其說矣,是他自知得,餘人未到他田地,如何知得滋味?(答人問陸九齡既說話必引論孟爲證,如何卻批評爲高闊。)
曾見有人說詩,問他關雎篇,於其訓詁名物全未曉,便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某因說與他道:「公而今說詩,只消這八字,更添『思無邪』三字,共成十一字,便是一部毛詩了。其他三百篇,皆成渣滓矣!」〔…〕後舉似李先生,先生曰:「尹說固好。然須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方始說得此話。若學者未曾子細理會,便與他如此說,豈不誤他!」
以我觀書則處處得益,以書博我則釋卷而茫然。
案:以書博我茫然,類今日溺於手機媒體五小時,畢了後茫然。以書博我不過是吸取資訊,以我觀書始能作知識。
某尋常莫說前輩,只是長上及朋友稍稍說道理底,某便不敢說他說得不是,且將他說去研究。及自家曉得,卻見得他底不是。某尋常最居人後。又曰:「尋常某最得此力。」
案:急於說是、不是,在網絡世代更顯然。
今也有不曾從裏做得底,外面也做得好。此只是才高,以智力勝將去。
案:今也有才不曾高底,外面也做得好。此只是資料庫用得好,以工具勝將去。
8. 以至敏、聰明爲高
今之學者本是困知、勉行底資質,卻要學他生知、安行底工夫。便是生知、安行底資質亦用下困知、勉行工夫,況是困知、勉行底資質。
大抵為學雖有聰明之資,必須做遲鈍工夫始得。既是遲鈍之資,卻做聰明底樣工夫,如何得?
看來前輩以至敏之才而做至鈍底工夫,今人以至鈍之才而欲爲至敏之工夫,涉獵看過,所以不及古人也。
9. 點評時政利害先於理會自家
今世文人才士開口便說國家利害,把筆便述時政得失,終濟得甚事?只是講明義理以淑人心,使世間識義理之人多,則何患政治之不舉耶。
今公掀然有飛揚之心,以為治國平天下如指諸掌。不知自家一箇身心都安頓未有下落,如何說功名事業?怎生治人?
比見浙間朋友,或自謂能通左傳,或自謂能通史記;將孔子置在一壁,卻將左氏司馬遷駁雜之文鑽研推尊,謂這箇是盛衰之由,這箇是成敗之端。反而思之,干你身己甚事?你身己有多多少少底事合當理會,有多多少少底病未曾去,卻來說甚盛衰興亡治亂,這箇直是自欺!
10. 說人長短先於理會自家
不理會自身己,說甚別人長短!
李茂欽問:「先生曾與東萊辨論淫奔之詩。東萊謂詩人所作,先生謂淫奔者之言,至今未曉其說。」曰:「若是詩人所作譏刺淫奔,則婺州人如有淫奔,東萊何不作一詩刺之?」茂欽又引他事問難。先生曰:「未須別說,只為我答此一句來。」茂欽辭窮。先生曰:「若人家有隱僻事,便作詩訐其短譏刺,此乃今之輕薄子,好作謔詞嘲鄉里之類,為一鄉所疾害者。詩人溫醇,必不如此。如詩中所言有善有惡,聖人兩存之,善可勸,惡可戒。」
11. 工具先於學問
若曰何必讀書,自有個捷徑法,便是誤人底深坑也。
因說索麵。曰 : 「 今人於飲食動使之物,日極其精巧。到得義理卻不理會,漸漸昏蔽了都不知。」
案:以AI代索麵,以工具代飲食,即爲今世。
12. 各有疑忌自私
諸生請問不切。曰:「群居最有益,而今朋友乃不能相與講貫,各有疑忌自私之意。不知道學問是要理會箇甚麼?若是切己做工夫底,或有所疑,便當質之朋友,同其商量。須有一人識得破者,已是講得七八分,卻到某面前商量,便易為力。今既各自東西,不相講貫,如何得會長進!欲為學問,須要打透這些子,放令開闊,識得箇『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底意思,方是切於為己。」
案:今日學界也如此。雖然,不疑忌自私者,最終亦止落得輸個清光,仕途都沒掉而已。
附朱子罵人之一
次日相見,先生偶腳氣發。因蘇宜久欲歸,先生蹙然曰:「觀某之疾如此,非久於世間者,只是一兩年間人。亦欲接引後輩一兩人,傳續此道;荷公們遠來,亦欲有所相補助。只是覺得如此苦口,都無一分相啟發處。不知如何,橫說豎說,都說不入。如昨夜才卿問程先生如此謹嚴,何故諸門人皆不謹嚴?因隔夜說程門諸弟子及後來失節者。某答云:『是程先生自謹嚴,諸門人自不謹嚴,干程先生何事?』某所以發此者,正欲才卿深思而得,反之於身,如針之劄身,皇恐發憤,無地自存!思其所以然之故,卻再問某。李先生資質如何,全不相干涉。非惟不知針之劄身,便是刀鋸在身,也不知痛了!每日讀書,心全不在上,只是要自說一段文義便了。如做一篇文義相似,心中全無所作為。恰似一箇無圖之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若是心在上面底人,說得話來自別,自相湊合。敢說公們無一日心在上面。莫說一日,便十日心也不在!莫說十日,便是數月心也不在!莫說數月,便是整年心也不在!每日讀書,只是讀過了,便不知將此心去體會,所以說得來如此疏。」先生意甚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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