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庵小記

三十六月說

三年之喪,王肅主二十五月,鄭玄主二十七月,歷來經學家之說,大抵不出此二塗。唐代王元感乃主三十六月,事見《舊唐書》、《唐會要》,為張柬之所駁。然《唐書》僅載張柬之駁論,王元感之論,則未見。考柬之駁論,有「吾子豈得以《禮記》戴聖所修,輒欲排毀」之語,又《唐書》王元感本傳錄有著作《禮記繩愆》三十卷,知王元感蓋貶抑《禮記》,而不滿《三年問》「二十五月」之文。以《禮記》漢儒所修而不以之為然,於六朝隋唐時期本非罕見,前有魏徵編修《類禮》,後有王嵒請刪《禮記》,亦隋唐禮學之一支流。至於三十六月說,雖非注家所論,然蓋亦淵源有自。《漢書》載文帝遺詔,中曰:「以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合三十六日。應劭注此云「以日易月」,顏師古斥之,言三年喪其實二十七月,此制乃文帝「自率己意創而為之」。及宋劉攽,則以翟方進於後母既葬三十六日後除服一事為證,以為文帝三十六日乃既葬後服,未葬前仍服斬衰。然則葬後為何服三十六日,其數蓋亦取於三年喪;而葬後服既以三年喪為三十六之數,則未葬時之斬衰,也當是以三十六月為期,如此前後邏輯方洽。則無論此三十六日是葬前抑或葬後,都說明了在漢時朝廷已有以三十六月為三年喪者。此外,何休注《公羊》文公「久喪」之文,亦謂「文公亂聖人制,欲服喪三十六月」。則知當時有主張三十六月者,故何休注以「久喪」為三十六,而非其他月數。今檢諸典籍,蓋經學家雖有二十五、二十七月之爭,然考之民俗,三十六亦自不罕見。宋神宗元豐時曾有一汝州人為母服三十六月喪期,朝廷嘉獎之。及清代,學者間亦頗有主張三十六者,毛奇齡、吳廷華、沈堯中、張文嘉、邱嘉穂等俱是,四庫館臣、黃以周曾駁之。周廣業亦主三十六,曾舉《大荔縣志》、《毫州志》等言民俗流行為父母服三十六月;顧亭林〈與友人論服制書〉,亦言三十六月喪期「今關中士大夫皆行之」。又祁寯藻提及三晉之俗,士大夫持二十七月,然民間持服,實三十六月;萬斯同亦言四明之俗,有服三十六月者。蓋經學內部雖有繁瑣考證三年喪為二十五或二十七月,經學以外之普通民眾,卻未必細究,見三年即曰三十六月,以一年為十二月是也。漢文帝取三十六之數,或沿襲前世風俗,或禮以從厚為宜。無論如何,三十六日之制一直延續至唐初仍然,是三十六月說在經學以外頗為通行,朝廷因之,未足以引起士人反動。至玄宗、肅宗崩,方改為二十七日。改動原因,史籍無載。或因玄宗時期大興禮樂,改革禮制,故天子之喪因之而有所改動。以是觀之,王元感以三年喪為三十六月,乃援通俗之說之於經學,以經學外部之現實常識糾正經學內部之邏輯體系,實於禮文無徵。其學風因而是粗略的、直覺式的,有異於精密繁瑣的章句注疏之學。《舊唐書》本傳提及其經說為魏知古、徐堅、劉知幾、張思敬薦之,祝欽明、郭山惲、李憲則譏之,是王元感之學風,當時亦已累積了一定的勢力。其中劉知幾之疑古惑經,亦以現實常理審察經說,與王元感學風尤其契合。此數人皆活躍於武后時期。知唐代新經說,不始於安史之亂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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