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庵小記

準確之共情與想像

大家都說要通過閱讀史料把握「感覺」,實際說的是,要通過經歷大量歷史文本,來切身體會到,來能夠將自己置身於,批量產生這些文本背後的人和歷史時空,其立體而真實的整體氛圍,或曰風格。肉眼不可見的,籠罩的,被當時人所習慣的,默認的,也因此罕有被明白描述出來的底色,的潛氛圍。這種氛圍鼓動着人的行為和言語。某一程度上還是共情;企圖將自己代入該時空或人物上;還是還原歷史現場的嘗試;還是一種想像。嚴格而言,讀任何文本都必然會產生寬泛意義上的想像;閱讀而理解,這是人自然而然的本能;而理解、詮釋本質上就是我們對文本的一種想像;無論這種想像是否符合作者原有之意圖。但共情和氛圍的想像是企圖探取「人」;或者說,理解「人」,而文本是途徑。文本是存留下來的,固定的星星點點,而我們企圖要窺得曾經產出並承載這些星星點點的,極其複雜,萬千因素互為交叉而運轉着的龐大立體空間。即,不僅是照片所保留下來的定格片刻,我們還要不在照片框內的,但使該照片的影像所以然的曾經活動着的歷史世界。或者人的精神世界,思想世界,云云。探取「人」,並不爲歌頌人文;而是要理解、見證和體悟人的複雜性和萬千種可能性。尤其是,有別於當下的,我們自身的可能性。

雖然,無論是探取抑或理解人,在現實中也好,在面對歷史文本的時候也好,都是近乎不可能。不可能保證完全正確無誤,不可能兼顧到全局,兼顧所有面向,實際也很少有標準答案。但倘若理解和共情是輕易可能的,是有確鑿答案的,是有機械的程序可以套用的,我們也不會有共情的嘗試;這種嘗試,也不會形成學科。理解也不是「作者已死」的開放性詮釋。因為人的複雜性,我們不可能以線性的語言,完全還原某一人物,現象或時代。不可能以一己之複雜性,完全置身而共情另一複雜性。但不代表該人物,現象或時代是空無的,假有的;只要該客體是曾經存在過的,我們就有更符合現實和相對不符合現實的理解或還原的嘗試。此不必到研究範疇上的理解;普通日常地,任何一人事,一文字,只要存在,被理解就是不可避免的。況且,理解、想像和共情的不能完全真確性,正是其價值所在。不能完全真確性,也就避免了純粹、單一的復刻,也就生出了視野各異而多元的詮釋;這些各異的詮釋,本來又各自源出自不同的複雜性。本來,所以不能完全真確,也是因為人的萬千種複雜性是沒有完全相同的;不能真確,是必然。

簡而言之,全面真確還原現場的史學想像與共情是不可能的;但此種不可能性正是其價值所在;但局部而接近真確的想像、共情與理解,只要有哪怕一絲的線索,理論上都是可能的,雖然,實際操作極其困難;但也因為極其困難,所以為研究,為學科。

從這一角度出發,對我而言,史學是追求真確之共情與想像的學科;通過有限的材料,企圖達致最接近真實,最準確的,對異代之人的理解。理解不止於局外理性之觀照與分析,最真切的理解,還要求對歷史現場有切身之體悟--儘管這基本不可能--,所以需要共情。而共情需要想像。此處的共情,不止是一般意義上的情感和認知之模擬,而是對具體時空之下之整體體驗、活動,包括內與外,之盡可能的還原;對隱藏、不顯然但無形中塑造了體驗、鼓動了活動之整體氛圍和風格有所感知。史料是那萬千種體驗、氛圍和活動所留下的二三吉光片羽;從中我們嘗試窺探曾經生發並流散無數片羽的龐大時空與人群。因此,在我而言,史學不是純粹的史料學,文獻學,文本學;也不完全是為了求真、通變、通鑑;而是理解異代之人的學科。當然,這不是說,文獻只是這一目標的工具;片羽雖然為片羽,然而亦自是一花一世界。應該警惕的是把片羽當作全貌或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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