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庵小記

自家體貼與體履

從前沒有留意,二程「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一語,用的是「體貼」二字。不是「思量」、「理會」、「推究」或「得」,是「體貼」。「體貼」是一種感悟,身同感受;非止局外的理性推斷。此種「體貼」,唯有是實踐;唯有是把經典、知識拉到現實,拉到自身上;唯有是身體力行,從明確之「自我」而非局外的立場上想像思想對象,才能夠有此說。查《朱子語類》:

問:「『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此『體』字是體察之『體』否?」曰:「須認得如何喚做體察。今官司文書行移,所謂體量、體究是這樣『體』字。」或曰:「是將自家這身入那事物裏面去體認否?」曰:「然。猶云『體群臣』也。伊川曰『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是這樣『體』字。」

宋代官司「體量」,猶親自察訪,鄧老師有文章專論。「體羣臣」,朱子注:「謂設身處地而察其心也。」類同共情。亦要求想像。門人說將「自家」體認「那事物」,前提也是,從明確之自我意識出發,而有所作爲。所以,體貼出來的是天理,但體貼自身,本來出自一種相當實地的,自我的履踐意識。論尚書,朱子說:「最好紬繹玩味,體貼向自家身上來,其味自別。」「體貼」也好,「自家」也好,漢唐儒生,必不言此。「體貼」講求不止是客觀理論上的融洽,自我感受上的通貫,一種內在的理解,更爲重要。此種通貫感的需求來自個人履踐意識。制度上的履踐不需要執行者感覺通貫,但個人履踐則要求內在之自洽,知識之內化。換個角度來說,整體主義對世間「一體」的追求,其中一因素,或許是個體履踐內在自洽需求的投映和擴展。所以,程頤說六天,用人之四肢爲一體作譬喻。

從這一角度出發,心性之學本來也是履踐之學。內聖外王,都貫徹於履踐。宋儒不無端思考心性,也不純粹是因爲排佛或融合儒佛的理論需求而思考心性;也不純粹是因爲家國社會的關懷而思量心性。而是有迫切的,關係到個人自身核心的,一種釐清和理解的需求。先前曾討論宋代因書籍流佈而知識個人化、私人化,而自我認識知識化,與此個人性大抵亦通。


近日嘗試學靜坐,本來要學,未開始靜坐,又想起履踐問題來。說道學或理學實踐、靜坐、講求工夫,這些都是常識。心性之學與履踐、自我密切有關,也是常識。只是我從經學史入手,所以覺得稀奇。懊惱是,沒有任何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存取權,大部分關於靜坐的論文,都無法下載。所以無從入手,也不知研究概覽如何。只能翻查《朱子語類》:

昔陳烈先生苦無記性。一日,讀孟子「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忽悟曰:「我心不曾收得,如何記得書!」遂閉門靜坐,不讀書百餘日,以收放心;卻去讀書,遂一覽無遺。

此事不知真假。其中是一種明確的,「我」與知識的關係。讀書,而聯想、套用、推演到現實和自身,而「悟」。必然也是,是從「自我」的視野和需求出發觀照知識,才能有此「忽悟」。爲何會是「悟」?我們會說,鄭玄「悟」出三年喪是二十七月嗎?因爲「悟」不止於文本上的邏輯理論,而需要想像。不過,我們或許還會說,王弼悟出了易的甚麼義理。但是王弼注有「我」嗎?漢唐注疏,很難找到個體之「我」的存在。有關於人或個體(individual)普遍的,應然的是非規範。有關於天地的,陰陽的,人情的一些觀念理論。但鮮少考慮到「我」(self)。甚至乎上推孔孟,所論雖出於「我」,使論心性,也非是旨在指導「我」。他們有指導人的意旨,言,人可不可、應不應當如何,但面對知識或曰「學」,很少有分明的「我」的認知。「以意逆志」,或許近之。無論如何。所以有朱子讀書法。爲何讀書有法?不僅是因爲書籍的選擇多了;而是其一,讀書也成爲了一種履踐;其二,重點不再止是,學者依據經文意旨,更在於學者自我如何與書籍周旋;自我學習、內化的過程。所以說知識個人化云。宋儒興蒙學、重教育、重人格云云,大抵也與此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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