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庵小記

知識個人化

臆想之二:說到宋儒的理想傾向,大抵其中一基本因由是,讀書人本來就多理想。和漢唐比較,或者說,非門閥家學、非嚴格師法授受的知識流播形式,因書籍之流佈而導致獲取知識的方式更自由,導致知識與書籍的選擇更多元,如此的場景下,「讀書」或知識出現個人化、私人化的現象。即,不僅是,個體讀書更容易發展出個人特色,個人之獨立意見,且知識和個體自我的關聯也更爲緊密,因爲讀書不再必然是置於羣體性的語境之下的;不再理所應當就是對家學或師法的一種傳承,或者對羣體官定之單一知識之學習;讀書成爲了一種個體性的選擇,一種帶有理想價值的選擇;而在讀書過程中,也比以往更講求個體的選擇,對書籍的選擇,對風格的選擇,對派別、詮釋的選擇,云云。因爲那種羣體性的語境瓦解了,所以自我之認知,自我之價值,也就落到個體頭上。(儒家經典對唐人而言是既存的,環境性的,對於宋人,則是需要習得的。此習得的過程,也就導致對經典的重新審視。既存即,彷彿是已經簡約出來的公式,習得即,從基本的單元,一步驟一步驟地推演出公式。)也因爲知識和個體自我密切,所以宋儒論學,看重個體之人格;論個體之人,也極看重其「學」。(此種知識的個人化與多元化,或許是催促王安石提倡一道德同風俗的因素之一。)

反過來,也可以說,個體之自我認識「知識化」。(一方面,自我認識更受到知識的渲染,另一方面,自我認識亦成爲一種知識。)理想化便由此而來。讀書往往是超乎一己現實之侷限,而習得他人經驗而來的知識;知識往往講求超乎個別經驗的共同性,往往化約而與此同時深化、理論化現實。此種超越個體性、共通性、理論性、化約性的氣質,是讀書人多理想的原因。而宋儒又確實相對有比較寬容和推崇讀書人的環境。我們一般說宋儒經常「道德化」政治事件,這「道德化」,換一角度來說,也可以說是一種理想式的理論化。我們一般說宋儒經學與文學「哲理化」,實際也是知識緊扣個人自我價值的體現。(不是說,知識緊扣價值,知識向來與價值密切;而是說,知識與個人的、私人的價值密切。)生活在現代,我們容易默認讀書和深造天然就具有理想性質,因爲基礎教育以上的讀書,往往意味着與大名大利相對保持距離;因爲讀書不再限於特定階層之理所當然擁有。但既往讀書就是功利的途徑,視之爲一種理想,或者不是必然的。唐人甚講求功名。宋人非不講求功名,但往往真誠或不真誠地,都會鋪上「理想」的名義。唐宋之際,或者是有一種讀書「理想化」的情形。

但我原來是想說,論唐宋經學之異,還應該留意到因讀書狀態、知識流播形式不同而導致的學術面貌不同。但知識倘若真如以上臆想所言,有個人化的過程,那麼,物質上的,印刷術的進步不會是唯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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