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朱子解慎獨
今日讀一篇論文，甚有見解，只是其中對鄭注、朱子說之解讀，略有可再思量處。然實亦典型失真之一種。姑略辨之如下。
作者釋《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句，言有兩種解法，一是「君子被他人所不睹不聞」；二是「君子自己不睹不聞」。言鄭玄取前者。非是。鄭玄解釋該句文義是用後者，前者是從後者的狀態引申出來的。鄭注該句：
小人間居為不善，無所不至也。君子則不然，雖視之無人，聽之無聲，猶戒慎恐懼自脩正。
此非言君子不爲人所見所聞，而是言君子獨處時，雖四顧（視之、聽之）無人，而猶戒慎。作者言是君子不爲人所聞，從嚴格的字義上來說，非也。鄭注下句「君子慎其獨」，說：
慎獨者，慎其間居之所為。小人於隱者，動作言語自以為不見睹、不見聞，則必肆盡其情也。
此所謂「不見睹」、「不見聞」，亦非釋前句，而是從意義上來說，君子「不睹」、「不聞」之時，亦即其「不見睹」、「不見聞」之時，引申、反轉以釋「慎獨」句而已。此處「獨」，雖是解作獨處，然既曰「小人於隱者」，則實亦引申至獨處時，別人所不知、不見而自己獨知之隱微處。文中言「慎獨」之「君子獨處」、「君子獨知」兩義，鄭玄其實兼之；「不見睹」與「不見」義，亦兼之。此非一句經文有兩種文義的理解，而是文字本義與引申、推想意義之別而已。當然，哲理上的理解，後來人或有不同偏重點。但哲理義和嚴格訓詁意義上的文義，不能完全相等。
至於朱熹之釋此節。朱子釋不睹不聞句：
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
作者言是何義不太清楚。大抵含混處在「雖不見聞」上。並引《中庸或問》「其所不睹不聞者，已之所不睹不聞也」，言當是後者義。此是正解。不過回顧「雖不見聞」，則仍是不爲人所聞之義也，非「雖不見、聞」，以經文言「所睹」、「所聞」，「所」，是有指向某些物事的名詞性詞組，若是君子不見不聞之意，則當如鄭玄注一般，附上「之」字爲「雖不見聞之」或「雖不見之聞之」也。此「不見聞」，是沿用鄭玄注之文辭。然則何解鄭玄解讀不睹不聞二句言視之無人，而朱子卻取其推想涵義，說不見聞也？此是鄭注旨在訓詁，朱子旨在疏通其義理，故如此。
本來，「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從「所」字看，也當是「君子警惕他所不睹見者，恐懼他所不聽聞者」。如要解釋作不被他人所見，則如鄭玄一般，需加「見」爲「不見睹」方是。
- 凡此，亦非是要齮齕前人或吹毛求疵，而確實是典型的誤讀，需自我警惕也。況漢唐經學如鄭玄，本來訓詁、思量就極嚴密，今天去解讀鄭注，亦需細密閱讀。
- 作者之誤讀，則大抵是源於過度分梳之弊。是傾向要得出有學術「意義」的，分明的框架或分類來，故未盡審慎。以今世之學界，正最以此種「意義」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