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徽性情
曾布遺錄。讀到曾布論蹇序辰修禮儀錯訛百出,哲宗問何解,曾布說:「正如人失儀,一獐狂失次,即所向失儀。」覺得甚搞笑,錄下,回頭過來再往下讀,即赫然「上大笑」三字也。於是始想通一直以來圍繞哲宗的奇特感覺從何而來;即,在垂簾時期以「恭默」聞名的哲宗,在遺錄中,不僅經常「笑」,且是多「大笑」,尤其是在與曾布八卦、吐嘈臣下的時候。在宋人記載中,如太祖笑,多是一種豁達寬容之態;神宗笑,則多見於王安石之相關記載間,然有時也不知笑甚麼,是甚麼笑。總多是王安石一本正經說小人此,流俗彼,陛下爲此蔽,然後下文一句「上笑」也。而哲宗則對八卦吐嘈臣僚似乎很有興致,以致譬如說,說某官「惺惺曉事」,似乎已經成爲他和曾布間的一個inner joke,其屢屢以此官問曾布的意見,以至於曾布有一回也說:「臣論之多矣。」大抵是有些不耐煩了起來。曾布錄與哲宗對,亦往往曰哲宗「語笑」或「笑語」如常云云。
「笑」和「大笑」在這些文獻中的區別是,前者往往很蒙羅麗莎,而後者則帶有某種程度上的鬆懈和失態。尤其是,在大笑的對象往往是些被吐嘈的官員的情況下,相對於前代皇帝,更彰顯出一種不成熟或幼稚的姿態來。相較之下,如元祐六年,劉摯日記,則提及「從來未嘗聞上德音,今聞是三語也」。劉摯在元祐元年時便已入朝,而如此六年間,卻說未聞一語。與曾布筆下的哲宗,顯是大相徑庭。這兩種形象自然本來是一體兩面;我隱隱約約覺得,哲宗所以屢番問曾布關於該惺惺曉事官的意見,自然並不真的是多麼想諮詢曾布,只是因爲前幾回和曾布八卦該官時,"it worked",不僅是語笑得高興,並且是通過inner joke得到了一種聯盟感如此。此種君臣之間的,較爲親近的距離1,有別於王安石與神宗的君臣際會,一方面雖然可看作是,或許哲宗在模仿神宗之下問臣僚之類,然另一潛在的解釋也可以是,以尤其在成長過程中的私人、親人關係不能滿足情緒需求,故至於不知覺中在官場中尋求connection,或者「玩伴」是也。當然,如此分析或者就揣測太過了。
哲宗「幼態」的另一例子是,元符元年,繕營齋宮,章惇以爲宮殿金碧相照,不妥;於是哲宗引章惇、曾布等人入視,並問惇:「有金碧之飾乎?」後與曾布再討論,又說宮殿實「未嘗施金碧」云云。乃徽宗即位,方與曾布提及,哲宗所引章曾等人入視處是寢殿,殿外別處實是「無非金翠」。此種不服、遮遮掩掩,止爲意氣、面子,亦不成熟之表現也。
又,所以其宰相也幼稚。不是天真的那種幼稚。只是荒誕的幼稚。
可寫一篇〈宋代皇帝大笑考〉嗎?七成材料是哲宗,一成太祖,其餘二成待再細查。
先前很納悶爲何宋哲宗經常和曾布吐嘈章惇不是,而猶長久用之。此一方面固是曾布材料的片面處。近來覺得,一關鍵是氣性相投罷。二人都頗意氣、輕率、急躁;哲宗尤其易怒亦易笑,好聽臣僚八卦。章惇、曾布、蔡卞,遂都很能夠迎合其意。且三人雖都頗能狠毒與權謀;然如曾布言蔡卞之笑面夜叉:其尚讀書畏義理,與京不同。三人都尚存有一定之直接性與可預測性在其間也。徽宗即位初,曾吐嘈過哲宗宮殿奢華,從後來事看,頗疑他其實不是嫌其奢華,是嫌哲宗品味「無非金翠」,土豪也。曾布筆下的哲宗愛大笑,此其真與直處;哲宗之動輒要剁人,動輒要流放人到死地的簡單粗暴的手法和思維,與此亦是一。而徽宗,雖亦有笑,然多是禮貌的微笑;也不與人打直球;微笑說幾句「待理會」,形式上糊人一臉,過幾日就擯廢了對方也。雖然,也因其委曲,所以其最初比哲宗更能接納調和也。蔡京那大搞形式、項目的偏好,實際早在元豐年間已可見,只是未太爲神宗、哲宗所多採;至徽宗,則與之爲天作之合。蔡京擅書不擅文,與徽宗好藝多於文,與二人之極愛吹噓形式排場而實際經義都亂了套,亦通也。應該說,神宗、哲宗、徽宗三帝所重用之宰相,都某程度上可爲是其自身之鏡子罷。今傳三帝之肖像,其氣質也很彷彿。
當然,這是一種非常conditional的親近;哲宗並不真的與曾布有多要好,曾布本人亦自多計算。權力之下無平等的親近。↩